【壹嘉书讯】《劳教杂记》:一位知识分子的牢狱记录
丁东、傅国涌作序,章诒和题字
铁门“哐啷”一声落锁,眼前的景象猛地闯进来:一群光头男人挤在不足十二平米的号子里,胸前背后刺满纹身,剑戟、龙凤、美女花草,腕上是一个”忍”字。空气凝固,无人出声。陈平呆呆靠门站着,“从头到脚热汗冷汗刷刷直流”。
他在北京大学读过法律,在山西省社科院工作多年。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家好”?大家显然很不好。“吃饭了吗”?透着虚伪。
就这样,一个知识分子走进了他人生中最意想不到的课堂。
1996年,陈平因为和傅国涌合作撰写探讨宪法问题的文章而被捕,判处一年劳教。《劳教杂记》记录的,就是他在看守所与劳教所度过的三百六十五天。全书二十余篇,每篇独立成章,写的都是高墙之内的人与事:号子里自成一套的权力秩序,限时如厕的荒诞规定,棒槌式的越狱传说,以及那些各有来路、被关押于此的普通人。作者没有控诉,没有煽情,只是以法律人的冷静眼光如实记录。正因如此,他的文字反而有一种让人无处躲避的力量。
这本书还有一个令人意外的特质:它很好读,甚至常常让人忍俊不禁。陈平写“拉屎的烦恼”——看守所规定每天早六点至七点是如厕时间,过时不候。一百多号人争抢有数的蹲位,他一本正经地分析其“合理性”及“悲剧性”,笔调之冷静,与题材之荒诞形成绝妙反差。书中亦有堪与《肖申克的救赎》媲美的越狱传奇,然而其结局之荒诞,却生出难以言喻的悲怆。这种黑色幽默贯穿全书——不是刻意为之的调侃,而是一个处变不惊的人,用他惯常的方式观察、记录一个荒诞的世界。
劳动教养制度自1955年建立,至2013年废除,实施逾半个世纪。关于这一制度,学界的讨论文章汗牛充栋;但亲历者留下的完整文字记录,至今寥寥。陈平的这本书是其中极为罕见的一部——他在羁押期间被明令禁止书写日记,违者延长劳教期;这本书,全凭记忆写成。
就史料价值而言,本书具有多重不可替代的意义。其一,劳教制度虽已废除,但其运作实态、内部生态,至今缺乏系统的当事人书写,本书以完整的时间跨度和细节密度填补了这一空白。其二,作者系因坚守宪政立场而入狱的知识分子,其对制度本身的观察兼具法律训练与亲身经验的双重视角,不同于一般受刑者的朴素陈述。其三,书中所载傅国涌为作者所作序言,亦构成重要的历史文献。
就文学价值而言,本书同样值得重视。作者以记忆为唯一依凭,将人物形象、场景氛围与心理变化熔于一炉,笔法克制而张力内敛。历史学者丁东称之为”奇书”,认为其认识价值与文学价值均不可替代,并将其与杨小凯的《牛鬼蛇神录》相提并论;傅国涌亦作序推荐,称书中文字“真材实料,一句废话也没有”。
本书由丁东、傅国涌分别作序,章诒和题写书名。两篇序言本身亦构成一份珍贵的知识分子共同体史料,呈现出一代人在极端处境中相互见证、彼此扶持的精神谱系。山西社科院学者智效民也为本书撰写了序言,因故未能收入,殊为可惜。
劳教制度已成历史。但历史的意义,往往在制度消亡之后才逐渐显现。《劳教杂记》的出版,不仅是对一段被压抑记忆的正式打捞,更是对法治建设、人权保障与制度问责等议题的持续追问——这些追问,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
《劳教杂记》作者陈平
以下摘发《劳教杂记》中的一篇,《蝴蝶哥》。这是个牢头狱霸的故事,但远远不止于此。作者的如实描述,反而让人久久无法释怀。
蝴蝶哥
蝴蝶哥是我们队的老大,职业扒手,二进宫。长着一脸横肉,小眼睛,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走起路来裤裆里像是夹了个酒瓶,屁股横向摆动,幅度很大,很有范儿,不过怎么看也和蝴蝶不搭界。我猜想:这小子在外面肯定是个采花大盗,所以得了这样一个文雅绰号。
平日里很少看到蝴蝶哥发威,因为大家对他太恭敬、太顺从,以致他找不到发威的由头。所到之处全是笑脸,全是唯唯诺诺,偶尔盯上谁两秒钟,对方就会吓得尿裤裆。管教干部都和他关系不错,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有时犯人们给管教干部上的贡,干部也会赏些给他。怎么回事?不明白。
一天早饭后,分来几个新学员,其中一个很魁梧,高出蝴蝶哥半个脑袋,门牙稍向外突,模样凶残,想必在当地是个角儿。
下午出工,大家扛着铁锹、扫把,清理麦仓。蝴蝶哥负责派活:“你们几个到这个仓,你们几个到那个仓;你们几个用铁锹向上拢,你们几个把麦仓扫干净。”走到“龅牙”面前说:“你,块儿大,一个人把这个仓收拾好。”安排完,蝴蝶哥坐到一个小点的空仓里抽烟去了……
这样显失公平的派活,目的很明确:下马威,杀锐气。我偷着瞥了眼“龅牙”,看他如何应对,是服从还是炸翅:如果服从,大家相安无事,往后就是好顺民,服服帖帖,日子不会太难过;如果炸翅,那就有戏可看,怎么炸?炸成后谁是老大?我希望那小子炸,就凭那个块儿、那身膘和那两颗牙,不炸白不炸,炸成就是一片蓝天。理由也充分:派活不公。风险几乎没有,打起来,“龅牙”胜算在握。
果然,“龅牙”和我判断一致,只见他缓缓地点着一支烟叼在嘴上,两手一背,拖着铁锹,对着小仓开骂:“你他妈算老几?你是政府?你他妈也是犯人,凭什么给老子派活……”
好戏开场!想着蝴蝶哥突然“扑”出的雄姿,我莫名地兴奋……嗯?怎么没动静?我禁不住向小仓的蝴蝶哥偷眼望去,不料想,蝴蝶哥却叼着烟,若无其事在吐烟圈。我大吃一惊,是定力?还是投降?如果是定力,那他太伟大了!这可是真真切切地泰山崩于前呐!应该是投降,就算“龅牙”不拿铁锹,他也不是对手。吐烟圈不过是无奈、装逼、撑面子而已。
“龅牙”又一次与我判断一致。只见他一口啐掉大半截烟,上唇向下兜了兜牙,越发恶声大气地骂:“操你妈!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敢在老子面前充大鸡巴,老子今天就把你的鸡巴剁掉,看你个太监还敢在老子面前犯贱不敢……”边骂边拖着铁锹,在小仓门前来回走,铁锹磨着水泥地,发出阵阵刺耳的怪响。
蝴蝶哥蔫儿了,没有丝毫反应。其他家伙们也没任何反应,该干嘛干嘛,大概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如此强势的人面前,看热闹别看出什么毛病来。怪异的是,狱警坐在远处抽着烟,品着茶,这般动静、这般火爆,他却气定神闲悠悠然。
龅牙又接着骂了几句,见蝴蝶哥还是没反应,看来认栽了,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嘛!兵不血刃,成果辉煌,怎么庆贺一下胜利呢?他索性将铁锹往前一丢,一屁股坐在锹头上,锹头像是为他定做的,大屁股把大锹头正好坐满,然后左手握住锹头锹把衔接处,两腿绷直、叉开、翘起,右手推地,以锹头凸起部分为轴心转起圈来,那姿势、那神态,一个中国版哈利波特。
收工时间到了,大家排好队点完名,铁锹、扫把等清点入库。然后雄纠纠气昂昂地向“大墙”走去,一路高歌:“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刚刚进了“大墙”铁门十几米,就从队伍后面依次传来“快走快走”的催促声,本来整齐的“一二一”步伐,顿时杂乱起来,就像田径赛场竞走比赛发令枪响过那样,大家静悄悄、急匆匆,跑不像跑,走不像走,朝我们队住地小院奔去。我向后看了一眼,只见蝴蝶哥走在队伍末端,脸色已经发黑,横肉也“跳”了起来。
奇怪的是,狱警队长没有按常例押着我们回来,大概把我们目送进“大墙”铁门,就回家了。
进小院铁门时,没像往常那样报数。蝴蝶哥最后一个进院,对着留院值班员大吼一声:“上锁!”值班员忙不迭把小院铁门锁上。然后他又对大家吼道:“全部滚回家去!”大家神情紧张,迅疾各回各屋。
只见蝴蝶哥顺手抄起一个小铁凳,向龅牙房间“飞”去。
龅牙预感一场血战即将来临,一进屋便站在屋子中央“端好”架势,准备应战。
蝴蝶哥疯狂般踹开门扑向龅牙,龅牙两腿一弓、身体稍向后倾、右手攥拳拉至耳际,准备迎头痛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两人即将接触的瞬间,满屋子“看客”突然爆发,恶狼般扑向龅牙,没有谁下达指令,完全默契,完全约定俗成,一下子把龅牙扑倒在地,有按胳膊有按腿,蝴蝶哥则抢进一步,膝盖一下顶住龅牙胸部,一手抓衣领、一手抡起小铁凳向龅牙头部狠狠砸去。“嘭嘭嘭……”砸得我的心狂跳不已,这样砸下去要出人命的,我抖抖地劝蝴蝶哥:“伙计,出出气行了,别闹出麻烦来!”蝴蝶哥爆声道:“滚蛋!”
我知趣地“滚蛋”,就在迈出门槛的当口,听见邻队的“看客”隔着后窗满院子大呼小叫起来:“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的确没动静了,莫非真打死了?还是打休克了?我的心越发狂跳。
不大会儿,就听见有人猛踹院子铁门:“开门!快开门!”
值班的哆哆嗦嗦,半天才捅开门。
只见大队长背着手,叼着烟,披着警服,气哼哼地向干警办公室走去。
我有点纳闷:他怎么不直接去案发现场?
“你过来!”大队长在办公室大吼。
我四下一看,院子里寂静一片,傻傻站着我一个,只好硬着头皮进了办公室。
大队长还是叼着烟,披着警服,只是两手改掐腰际:“把他给我叫过来!”他厉声命令。“蝴蝶哥?”我弱弱地问。“什么鸡巴蝴蝶哥?叫那个家伙!就说我请他!”
我晕菜:不收拾蝴蝶哥,叫那个家伙干嘛?况且那家伙死活不明,你说请就能把他请来?赶紧抬到卫生队,或赶紧把医生喊来才对。什么水平?怎么当的大队长!
骂归骂,命令还得执行。
龅牙抱着头蜷曲在地下一动不动,好像还有呼吸……
蝴蝶哥坐在床边抽烟,一个人在后面给他捏背,一个人蹲在前面给他捶腿。
我猫下身,凑近龅牙耳朵低声唤:“哎,哎,伙计,伙计醒醒……”
龅牙没有丝毫反应,许是休克了。
“哎,伙计,李大队请你过去。”
不知是李大队的名头,还是“请”字起了作用,龅牙居然开始有所反应。
一屋子的“狼”和我总算松了口气,蝴蝶哥却无动于衷,像是成竹在胸。
不大会儿,龅牙颤颤巍巍、哆哆嗦嗦向外爬去,爬到门边扶住墙站起,开始向办公室“挪”,一挪三晃,拼尽全力。再看龅牙的头,横七竖八全是棱,整个一个血菠萝。
一个李大队请,竟然有如此魔力?
走到办公室门口,我喊“报告”,里面没反应,我又高些声:“报告!”里面传来厉声喝问:“怎么又是你喊?那个死了?”
“血菠萝” 拼着老命从嗓子眼儿挤出:“报告。”
“听不清,大声点!”李大队吼道。
“血菠萝”用尽吃奶力气:“报告。”
“进来。”
“血菠萝”一头栽进办公室。典型的虚脱症状。一米八几的大汉跌倒地上,一大堆,很壮观。
“你他妈是男人不是?!就这点出息?嗯?别鸡巴在这儿丢人现眼,快爬起来给老子点支烟!”说着李大队把烟叼在嘴边,把打火机扔在离 “血菠萝” 两米处,他却掉身坐回五米开外的办公椅上,并把两只脚叠起撂在办公桌上晃悠。
李大队太不像话!人都这德行了,还要给你点烟?不怕遭天谴?我在心里诅咒。
匪夷所思的事发生了:“血菠萝”激动万分地爬起来,拣起打火机,跌跌撞撞走向办公桌,给李大队点着烟。点烟令的作用超越“还魂丹”!我目瞪口呆。
李大队大口抽了一下,把烟递给“血菠萝”:“门边去。”像轰狗一般。
“血菠萝”受宠若惊地接过烟,带着一脸感恩相,乖乖回到门边,比刚进门时精神多了。
“怎么成了这个熊样?”李大队问。龅牙嗫喏一阵儿:“是,是我不小心,摔倒摔的。”
“真他妈不长眼,以后注意点,滚吧!”说完,李大队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这也叫处理问题?看着李大队背影,我正要爆粗话,突然觉得不对,再把李大队进院后一系列言行联系起来一琢磨,哦,明白了:李大队此行主要目的,是来看看打出毛病没有,一看“血菠萝”又能喊报告,又能走路,还可以点烟,便得出无大碍结论,因此回头就走。而且问题也得以处理,就是最后一句话,意思是:长点眼,别胡闹,我罩着蝴蝶哥呢,往后,俯首贴耳是你唯一选择。
我盯着大队长消失的方向,从心窝里迸发出一声感叹:人才啊!
走到龅牙跟前一看,他已是“血泪”满面,嘴里不停地念叨:
“谢谢大队长,谢谢大队长……”
“人都走了,没有帮你出口气,谢他干嘛?”我揶揄龅牙。
“大队长是谁?是政府、是党啊,得亏我识相,说自己摔的,否则大队长会给我点拨方向?”
晚上,龅牙给蝴蝶哥送来一条“蝴蝶泉”牌香烟,表示臣服。
蝴蝶哥自己留两包,给我一包,其余犒劳扑向龅牙的众弟兄。
一场血战以蝴蝶哥完胜告终。
事后,经过思考、调查了解,总结原委如下:
一,蝴蝶哥麦仓现场没有发作原因为:大墙以外任何打架、斗殴均有爆狱嫌疑,如果事态严重,哨兵、狱警可以开枪弹压。
二,当班干警若无其事地喝茶、抽烟,是对蝴蝶哥的水准了然于胸。
三,当班干警目送队伍进大墙,没有回小院,就是给蝴蝶哥“方便”,万一打出“毛病”,至多是失察,或检点不到位。
四,大队长和当班干警纵容蝴蝶哥,是劳教场所管理秩序需要。
五,大家不约而同扑向龅牙,是小环境秩序需要:新的“牢头狱霸”可能更凶残,必须把他“绞杀”在萌芽状态。当然也有讨好蝴蝶哥的意味。
六,蝴蝶哥猛砸龅牙的头是理性的,部位、轻重缓急有“分寸”。因为事后蝴蝶哥对我说:以后遇到我打人,不要大惊小怪,我打人无数,打死过几个?
结论:在劳教场所不要轻易“炸翅”,不要觊觎“老大”那把交椅,老大是历史、实力、关系、处事为人等多种元素的组合体,不是想当就可以当上。
第二天一早,蝴蝶哥不知被哪个队长叫走了。不一会他兴冲冲跑回来告诉我,他放假五天。我以为听错了便问:“劳教学员还有假期?”
“一般没有,像我这样表现好的才会被奖励放假。”
“你个牢头狱霸哪里表现好?莫非没把人打死叫表现好?”我调侃他。
“你懂什么?世上哪有免费午餐?大家各得其所而已。”
“各得其所?你是说回家是有代价的?”
“有这么问话的吗?怪不得你进来,喝墨水喝成傻逼了!”
说完,换件体面衣服走了。
第五天晚上九点来钟,我们中队的中队长、指导员、当班队长、李大队四人聚在办公室打扑克。开始时他们有说有笑,玩得很开心,随着午夜临近,大家越来越打不进去,表情也越来越凝重,有几次四个人不约而同看挂钟、看手表。原来打扑克是幌子,等蝴蝶哥是实情,如果蝴蝶哥不回来,放假就演变为脱逃,脱逃意味着事故、意味着扣奖金、受处分。
十二点过了,蝴蝶哥没回来,李大队气急败坏地把扑克摔到地下:“蝴蝶迷!你他妈敢耍老子?看我怎么弄死你——”
我是“大值班”,原本陪他们等蝴蝶哥,兴许带些酒啊肉的回来,这下完了,蝴蝶哥变成蝴蝶迷,被许大马棒拐走了。
他们急火上头,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来回走,没了主意。我似乎有义务调解一下气氛:“队长们别着急,黑灯瞎火的,交通也不便,没准一会儿就回来,就我的了解,蝴蝶迷还是个义气人。”
“义气个屁,他妈的!”李大队话音没落,院门响起,伴着“通通”的脚步,蝴蝶哥连声喊着对不起,进了办公室。
大家一块石头落地。
李大队又一次展示他的水准:“回家睡觉!”中队长、指导员跟着他走了,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回到劳教学员值班室,蝴蝶哥拿出两个小瓶汾酒和一些牛肉、花生米,我俩开始大块朵颐,爽!
“蝴蝶迷,这五天有什么收获?”
“五天五个女人,过瘾呐。”
“还有呢?”
“还有钞票大大的。”
“家里给的?”
“哈哈……酒让你喝算是糟蹋了,我是干什么的?贼娃子!为什么放我的假?让我去偷!偷来干什么?有钱大家花,明白各得其所了?哈哈……”
聪明、睿智的国人居然设计出这种创收办法。
“蝴蝶迷,来,把这点酒干掉!”
“干就干!”
我俩碰了下“杯”,然后酒瓶对着嘴、扬起脖往下“咕咚”……
不知怎的,我突然神差鬼使般冒出一个猜测:他是蝴蝶,别人花花绿绿的钞票是花,蝴蝶哥雅号是不是这么来的?
春季农活少,上午出工拔草,其实是让大家放放风。
大田绿茵茵一片,点缀着千红万紫的野花,各色蝴蝶翩翩起舞,美不胜收。
蝴蝶哥下达“指令”:“今天逮蝴蝶,谁逮的最多奖励一包香烟,第二名奖十支,第三名奖五支;倒数第一名罚一包香烟,倒数第二名罚十支,倒数第三名罚五支;特殊大、特殊漂亮的一只奖一支,要活的!注意看我怎么逮”。说完开始示范:只见他脱掉上衣,两手抓住衣领两端,把衣服向后一翻,作下雨天顶衣遮雨状,然后“顶”着衣服奔向蝴蝶,追近后,两臂突然向前发力“盖”向蝴蝶,与此同时“扑到”在地:“过来看——怎么逮活的。”他大声招呼大家。大家聚拢后,只见他轻轻跪起,像是磕头的样子,只不过不是额头着地,而是下颏着地,眼睛直直盯着衣领处,然后两手慢慢从衣领开始向上卷,卷着卷着蝴蝶露了出来,他轻轻一捏,站了起来:“看到没有?去吧!”大伙一哄而散,捕蝶去了……
他往地下一坐:“拿过来!”马仔立即递过烟、端过茶,并将几个装着野花的罐头瓶放在他面前,他把刚刚捕获的蝴蝶装进瓶中。
矫健、敏捷、细腻,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令人叹为观止,尤其追蝴蝶时,他七拐八扭横甩屁股的样子,至今还刻在我眼前。
喜欢蝴蝶,爱蝴蝶,将蝴蝶装进瓶中把玩,蝴蝶哥称谓如此得来,应该是准确答案!
一时间,众“弟兄”开始忙活:有的弓身,有的跃起,各色衣服与各色蝴蝶交织在一起翻飞,大田里洋溢着春的生动。
不一会,蝴蝶哥开始点收蝴蝶,到了收工时,五个罐头瓶已经装满,为了防止缺氧,我看到瓶盖上还扎了一些小孔。
回到住地,蝴蝶哥该奖的奖,该罚的罚,然后发话:“吃完饭,二组的人不许回屋,到三组屋里呆着去”!
饭后,他挎了个书包,用簸箕端着罐头瓶一个人走向二组寝室。
“这家伙神神叨叨地搞什么名堂?”我满腹狐疑跟着他进了二组寝室。他看到是我,说了声:“进屋后不许抽烟!”
“哦。”
来到屋里,他把瓶子往屋子中间一放,然后关上门窗,打开瓶盖,又从书包里抓出一把把野花,床上、地下撒去,蝴蝶们一只只飞出,不一会,满屋子彩蝶纷飞……
我俩静静地赏蝶: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一只白蝴蝶翅膀轻薄而透明,时而高飞,时而低翩,时而伫立花朵之上,像是与花私语。一只黄蝴蝶,触角微微泛红,翅膀上依次点缀着五彩斑斓的圈,也在轻歌曼舞;还有粉的、橙的,都在传播春的气息、都在执着的地寻寻觅觅。自由在哪里?寂寞天使,衔着花的忧伤……
整个下午我和蝴蝶哥沉浸在蝴蝶世界,交流的话题仅限于蝴蝶。
“你知道蝴蝶有多少种类吗?” 蝴蝶哥问。
我思考一会答:“大概有几千种吧。”
“错,有两万多种。你知道最大的蝴蝶有多大?”
“估计比拳头大些。”
“错,拳头不过10 公分左右,太平洋西南部的所罗门群岛和巴布亚新几内亚,有种叫做亚历山大鸟翼凤蝶,翅展达36 公分。你知道蝴蝶是害虫还是益虫?”
“和蜜蜂一样是益虫吧?”
“错,绝大部分是害虫,只有蚧灰蝶、竹蚜灰蝶是益虫。你知道蝴蝶的主要天敌是什么?”
“会不会是麻雀?”
“错,是蚂蚁,蚂蚁会攻击毫无防御能力的蝴蝶幼虫和蝴蝶卵。你知道蝴蝶是怎么睡觉的吗?”
“不知道。”
“你知道蝴蝶在昆虫类中归什么目、分多少科?”
“不知道。”
“几点到几点是蝴蝶活跃时间?”
“不知道……”
他嘿嘿嘲笑:“一问三不知,你凭什么反革命?”
我反驳:“总不能让蝴蝶反革命吧?”
“又错,听说过蝴蝶效应吗?亚马逊河……”
“得了得了,我服了行吗?一会把胡青牛叫来和你理论。”
“蝴蝶谷那个胡青牛?我俩专业不同,他是医生,我是蝴蝶迷,哈哈……”
此刻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被称作蝴蝶哥了!
夕阳就要落山,天色已经昏暗,他推开门窗,张起双臂,边做向外划拉动作,边恋恋不舍地低声念叨:“飞吧,飞吧……”
看着一只只飞去的蝴蝶,我的两眼潮湿起来。
再看蝴蝶哥,他早已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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