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嘉书摘】1948二次南迁,中夏大学何去何从?
(摘自历史题材长篇小说《何去何从》)
本文摘自根据真实人生经历创作的知识分子命运史诗——长篇小说《何去何从》。
1948年,内战正酣,国军败象已现,省城失守在即。国府虽然颁布了“抢救学人计划”,对于是否再次南迁并无指令,也无经费。中夏大学该何去何从?教授会、学生会普遍反对再次南迁,多数人认为形势未明,不宜轻举妄动。时任校长廖宗甫预判未来局势,带领追随者再次踏上南迁之路,历尽艰险到达台湾,等待他们的又是另一番苦辛。余下的教授们有人出走,有人坚守。俞正堂不是校长,却成了唯一留守校园的人。在警察尚未到来、新来的占领军枪口对准校工的混乱时刻,他用一身长衫挡住了中夏大学的门。
这是战争中一所大学的命运断面,也是那代知识分子最后的沉着。
1948年立秋这天凌晨,夜色朦胧,峨眉新月时隐时现,五辆马车组成的车队静悄悄地出了省城南门。车上坐着中夏大学黄敬齐焉朋之邵泉鹘三位教授,还有几位讲师和他们的家眷,加上陈方村汪书敏栗明谦等学生,一共三十多人,出城过杏花营,朝着西南方向的解放区疾驰而行。等廖宗甫得知这个消息时,马车离解放区已经不远了。有教授出走的消息虽然在大学里引起震动,但是南迁的火车专列开行在即,抛家离校的动乱之感抵消了对三教授出走的关注。
在隐约的炮声中,中夏大学南下的专列一声长鸣,轰然启动。沉闷的气氛覆盖了所有的车厢,师生们一个个目光呆滞地望着车窗,恋恋不舍地告别才刚刚回来两年多的省城。城墙西南角楼从眼前迅速掠过,城市建筑迅速消失,陌生的大地在车窗外旋转,铁路两边的景象越来越荒凉。从八年抗战离乱苦难中走出来的人,都深知战争的残酷。虽然《中央日报》宣传说戡乱救国很快就会取得胜利,可是时局莫测,不知内战何时才能结束?疑惑前路究竟在何方?
一路上几乎无人交谈,偶尔有人低声提起黄敬齐等人的去向,并没有引起议论。各人都在默默地卜测前程吉凶,想说话的人也马上缄口。只有孩子的啼哭声给沉闷的车厢增加些许生气,孩子一哭一闹,大人们就借故发泄一下,要么恨恨地叱骂孩子不懂事,要么夸张地逗哄孩子。
专列走走停停,经过两夜两天,终于抵达江南蓝浒镇。先行到达的训育长李亭凡和当地官员前来迎接,蓝浒镇当局显然做了准备,事先腾出了一间中学和镇上的民房。
举校南迁以后,中夏大学校内空无一人,往日生机勃勃的校园死气沉沉。
辜青岩头七这天,俞正堂执弟子之礼,和辜家的义仆老庄二人穿着孝衣,带领留守的十位校工,将辜青岩教授安葬于明德大礼堂东侧的桑梓林中,墓穴就在那块巨大的嵩山石下,俞正堂又在周围种下六棵桑树。嵩山石上镌刻着辜青岩手书“桑梓”两个大字,没想到这里竟然成为他的魂归之处。容锡田的儿子头儿跟在大人后面,俞正堂鞠躬他也鞠躬,老庄夫妇下跪他跟着磕头。
老庄要求为辜青岩立碑,俞正堂对他解释道:“一旦局势安定,我一定要在这里为辜先生立起一块丰碑。现在局势太乱,先让他入土为安,免得闲人打扰。”
俞正堂关闭了学校的正门东南门和小北门,只留下西校门,不允许闲杂人员进入。各个校门都贴上大字告示,上书——
“本大学为国立大学,校园及所有校产均为国家所有,任何机构、团体或个人均不得擅入或侵犯。”
俞正堂一心一意保护校产,每日早起必先去学校,不是督导校工巡逻,就是亲自到各处查看。近几天炮声越来越近,俞正堂忐忑不安,他不知道马上就要打进城来的究竟是怎样一支队伍,只是担心校产被军队侵占。他想起抗战胜利后与何季平一起来接收校产的遭遇,庞瘸子霸占校园不肯归还,多亏有李仲麟帮助。若眼下再有军队进来,他该如何处置,又该去找谁?陈方村临走说邓梓华会来,他究竟是来抢夺校产的还是来保护的?俞正堂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将要和什么人打交道,不知道会遇上怎样的困难,整日设想各种可能,预设各种对策。
这天清晨,俞正堂还未起床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原来是容锡田儿子头儿慌慌张张地跑来说是有人拿枪顶着他爸爸,非要进大学。容锡田让小孩子来报信,显然难以脱身。俞正堂让太太照顾好头儿,大步流星赶往学校。
果然有两个人正在西校门门口与容锡田等几个校工争执。这两个人说要进去看礼堂,容锡田把住校门不让进。他们要翻墙进去,被拦住了,于是就掏出手枪顶着容锡田僵持在哪里。那两个人看俞正堂穿着长衫,不敢太造次,说进去看看礼堂马上就走。俞正堂说:“你们不说清楚来历,绝对不能进去。你敢开枪,学校旁边就是警署,警察说到就到,我们校卫队也不是吃素的。”一个校工手里拿着一支双管猎枪,另一个背上插着大刀,在俞正堂身后站着。
那两个人互相嘀咕了几句,说:“不让进?那就把你们的俞正堂先生找来,我们问问也行。”
俞正堂有点吃惊,说:“我就是俞正堂,有话就请说吧。”
个头稍矮的那个人过来悄悄地対俞正堂说:“上级让我们来看看礼堂现在还管不管用?要是不让进去看,那就问俞正堂先生。”
俞正堂正色道:“礼堂当然管用,容得下3000多人。”又指着门口的布告说:“这是国立大学,国家财产,没有政府和学校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去,谁也别想占用!回去跟你们上峰说,学校圣地,闲人莫入,不要拿枪吓人!”
这两个人听罢,居然收起枪走人了,很快消失在清晨的雾霭之中。
容锡田说:“俞先生真是神人啊,几句话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当天夜晚炮声隆隆四起,到半夜炮声停止却枪声大作,持续到凌晨才渐渐平息。俞正堂唯恐流弹落入校园引起火灾,和校工一起彻夜巡守。至天大亮,满街道都是穿八路军军装的人。俞正堂刚回到家,忽然两个军人推门而进,门口还站着两个持枪的兵。走在前边的那人见到俞正堂就欠身打拱,亲热地说:“俞先生好,多日不见了,我是梓华,邓梓华。”俞正堂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个人径直往屋里走。后面那个近前一步说:“俞先生受惊了,这位是城工部的邓梓华同志。”
俞正堂仔细端详,看了一阵才看清楚,原来是十多年不见的学生邓梓华,说:“梓华,是你的队伍打进来了吗?”
邓梓华面露笑容:“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人民的队伍,省城已经解放了,已经回到人民手中了。”
俞太太一直躲在在里间,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俞正堂喊给客人沏茶,这才出来。邓梓华迎上去,连声叫:“师母,师母,您还记得我吗?我就是常来家从馒头筐里拿馒头吃的梓华呀。”
眼前的邓梓华已经不是当年的摸样。在俞太太的眼里,邓梓华浓眉大眼,高高的个子,是一个英俊又略带羞涩之气的小伙子。眼前的邓梓华已经不再青春年少,似乎矮了一截,胡子拉碴,但是从眉眼中还可以认出当年的样子,只是变得老成持重。俞太太知道李仲麟是邓梓华的同学,两人本是好友,又同被俞正堂钟爱,却走了不同的道路,命运千差万别。
俞太太不知所措:“梓华来了,真不敢认了,那还请你吃馒头。”
邓梓华说:“师母,我就不客气了,一夜没睡不说,还饿着肚子呢。”他真地拿馒头吃起来,又拿一个馒头让另一位吃,气氛马上由紧张变得平和融洽。
邓梓华说:“俞先生,您是我的恩师,我一直牵挂您。国民党反动派垂死挣扎,覆亡之前逼迫大学南迁。本来也想请您去解放区,后来得知先生留守,我很高兴也很放心,因为先生从来就是尽职尽责的人。总部本来打算借用大学礼堂举行解放军入城式和庆功大会,可是我们的侦查人员了解到俞先生保护学校一丝不苟,将校产保护得很好,很完整。决定不进校园,以免引起社会的误解。”
俞正堂从邓梓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在想,如果他提出军队要进入明德大礼堂,怎样断然拒绝。可是,邓梓华的话完全出乎预料。俞正堂放下心来,连说:“仁义之师,文明之师。”
邓梓华说:“学生还有一件要事托付先生。我们想委托您专程下江南,向中夏大学师生传达省城解放的消息,说明解放军保护校产的真相,动员和迎接中夏大学复校。恩师,十多年不见,一见面就有大事相托,您不要见怪啊!”
俞正堂不假思索,马上回答说:“担此重任,诚恐诚惶。敢问梓华,是我一人独往还是你们有人随行?有什么话要我转达吗?”
“不需要传话,只需如实说明情况,您自己去更有说服力。”
“再问,可以带上我的老母和太太小女吗?”
“当然,一路上也可互相照顾。”
俞正堂倍加感动,不由地想起廖宗甫让何季平带话,强调一定要儿子儿媳和女儿南迁,等于变相要挟。邓梓华毕竟曾是自己的爱徒,重任相托却不提任何条件,就说:“梓华,你们如此深明大义,保护大学,而且用人不疑,令我感佩。毕竟老母年迈不便远行,我决定独自前往,太太和小女留下照顾老母。战事阻隔,江南情况不明,老师我只是普通人,如若未能完成使命,请勿怪罪。我之所以留下老母和妻女,想表明本人一定会返回复命,决不食言,还望对她们有所照顾。”
又强调说:“梓华,我奉命留守,唯一考虑的就是尽我所能保护校产,安等中夏大学师生回来,完璧交还学校。恕我直言,我最关心的是,我南下之后你们的队伍会不会进入校园?”
“恩师放心,上级已经明令部队不得进入校门。过两天,黄敬齐,焉朋之和邵泉滸三位教授将从解放区回来,学校事务暂由他们三位教授接管,还有方村他们也回来。”
俞正堂知道三位教授在学校南下前跟着陈方村去了解放区,一直为他们的安全担心,却得不到音信。虽然邓梓华信誓旦旦不进校园,可他还是放心不下。得知黄敬齐他们要回来,踏实多了。遂对邓梓华说: “敬齐他们回来就好了。你们安排得如此精细,我就放心了。那我何时出发呀?”
“我们希望是越早越好,但是一定要等你做好准备,安顿好家务事。具体何时动身,你自己决定。”
吴思解读中国持续千年的市场结构和产权体系,系列访谈已经播出第七期:中国历代政权为何都要垄断盐业?欢迎观看《顶残》系列访谈第七期。
傅国涌等作序,《民主启蒙对话录:许良英、李慎之通信集》重访当代自由主义思想现场
更多阅读:
一部基于真实人生的知识分子命运史诗 长篇小说《何去何从》面世 - 壹嘉出版
许良英与李慎之通信回顾:20世纪中国民主启蒙思想解读 - 壹嘉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