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越狱与被消解的“肖申克”
——读《劳教杂记·棒槌》
中国式越狱与被消解的“肖申克”
——读《劳教杂记 · 棒槌》
刘雁
在关于逃亡与自由的现代叙事中,《肖申克的救赎》几乎是一座不可绕过的经典。银行家安迪用一把小锤历经数十年凿开通道,在雷雨交加的夜晚爬过漫长的污水管,最终在暴雨中张开双臂,完成了肉体与精神的圣洁洗礼。那是属于西方中产阶级、知识精英的自由神话——干净、高尚、充满高智商的博弈与的英雄主义情怀的感召,如一首精妙的古典音乐,从低回沉郁到激越昂扬,满足了人们对“正义、自由与尊严”的所有审美想象。
然而,当目光投向中国本土、投向那段真实而荒诞的民间劳教记忆时,我们会发现,现实中的自由突围往往没有雷电交加的壮丽,更没有交响乐的伴奏,它常常被裹挟在一种极致的污秽与令人窒息的恶臭之中。
陈平的《劳教杂记》中所记录的“棒槌”,就是这样一个体制最底层的生存标本。
阅读《棒槌》这篇稿子,最先迎面撞击感官的,是那种极其粗粝的现实主义细节。在那个来自五湖四海、等级森严的劳教所里,外省籍的劳教学员被称为“板油”,干着最苦最重的活,连卫生纸都买不起。作者冷静地记录了一个近乎残酷的奇观:在没有门的厕所里,那些买不起纸、拣不着砖头土块的学员,只能把屁股贴住90度的墙角上下蹭几下了事,以至于那八个墙角在距地面50至90公分处,被蹭出了八道屎迹——“阳光照射时,金箔镶嵌般光亮”。而绰号“棒槌”的广西籍学员,就是连墙角都不蹭、凭借一套“4秒钟一气呵成”的排泄绝活而闻名大队的奇葩人物。
书中充满这种近乎残酷的极致真实的描写,不断地挑衅和冒犯着我们的感官。其中反射出的超出想象的异化人性,让人在不可思议之余,惊觉脊背发凉、毛骨悚然——这也正是那种正史从不记录、却最惊心动魄的历史微血管。
如果只看前半段,“棒槌”的故事更像是一出旧中国底层未启蒙个体的滑稽速写。他笨拙、粗鄙,完全是一位“阿Q”的形象:去财务室行窃,费尽心机打开防盗窗,却对保险柜束手无策,最后竟然打算把一米见方的铁疙瘩从四楼挪回家,结果因为体力虚脱靠在保险柜上睡着,直到戴上手铐都没醒来。他长着怪异的、前奔后突的“橄榄头”,在等级链条的底层任人训斥,浑浑噩噩。
鲁迅笔下的阿Q对“革命”一无所知,便在未庄喊出“造反了”;而“棒槌”对大墙外的世界和眼前的障碍也同样一无所知。临近春节的一个凛冽寒夜,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决定——钻粪坑越狱。
关于他如何在一个三九天,赤身裸体地挤进只有15公分宽的茅坑,顺着40度的斜坡滑入充满氨气的粪池,又如何在黑暗和恶臭中推开盖板拱出来,作者坦言“非人力可行”,称其为“缩骨侠般的存在”。这是真刀真枪、拿命在搏的肉体自残。在这里,自由的代价被剥离了所有浪漫主义的面纱,只剩下了生物性上最原始、最本能的野蛮挣扎。
但最深刻的悲哀,恰恰在于这场壮举的终局。
安迪爬出污水管,迎来的是太平洋蔚蓝的海风;而“棒槌”九死一生钻出粪池,迎来的不是蓝天,而是一堵高足5米、设有电网和玻璃碴的无法逾越的大墙。他甚至连“外面还有一道大墙”的基本状况都没搞清楚。
当值班干警绕到厕所后墙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棒槌满身粪便、赤身裸体地蜷缩在粪坑边哆嗦。干警们甚至没有上前干预,而是站在五六米开外,面对这个“屎人”七嘴八舌地训斥、嘲弄和戏谑。最终,队长的一句“这鸡巴天,别把小子冻死,跟我回去”,消解了所有的剑拔弩张。
这是一场典型的“中国式越狱”——英雄主义在这里并不存在,所有的壮举、孤勇与对自由的向往,最终都在体制和看客的围观中,被消解为一场满身大粪、高烧40度的狼狈闹剧。
“棒槌”很像阿Q,但那一刻,他又超越了阿Q。阿Q的悲剧在于灵魂的麻木,直到临死前都在用精神胜利法自欺欺人;而“棒槌”虽然愚昧、粗鄙,但他对自由、对“回家过年”的渴望是绝对真实的。他没有躺在黑屋里幻想自由,而是真的用08008800自己的肉身,去挤了那条15公分宽的、充满了污秽的缝隙。
在这篇文章乃至整本书中,作者的态度自始至终是“观察性”的。他平视着底层的生态,不虚美、不隐恶,既不刻意拔高“棒槌”的反抗,也不掩饰体制内部偶尔闪现的世俗善意。文章结尾,作者忍不住发出留下一声叹息——“但他向往自由和孤勇粪进的精神还是令人唏嘘令人可望不可及”。
记录“棒槌”,不是为了猎奇。自由不是知识精英的特权,生物性上对远方和尊严的本能向往,即便在最卑微、最滑稽的生命里也不会泯灭。记住“棒槌”,就是记住在那个严密、冰冷的体制缝隙里,曾经有过这样一具弱小的躯体,为了那被踩碎在泥头里的自由,卑微而决绝地挣扎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