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嘉书摘】川军名将王瓒绪和他所创办的巴蜀中学
摘自何倩新作《红河谷中忆家国》
川军名将王瓒绪
王瓒绪,字治易,四川西充人。在民国军政史上,他是刘湘麾下四大将领之一,抗战期间率部参加随枣、鄂西、常德等重要会战,被称为”抗战名将”;然而在另一段历史里,他又是一位倾尽家资、矢志不渝的教育者。
1928年底,身为川军师长的王缵绪,怀揣着“以教育救国”的理念,决心在大西南创办一所水平一流的新式学校。 此后数年,他以十万银元买下重庆嘉陵江南畔的张家花园,从规划设计到施工建造,亲力亲为,历时五年 ,终于在1933年建成重庆私立巴蜀学校——今日重庆巴蜀中学、巴蜀小学、巴蜀幼儿园之前身。
在建校之初,王缵绪曾发表《巴蜀宣言》,公开阐明办学宗旨:改变西南落后的教育面貌,”创造新的教学制度,实行新的教育理想”。学校确立了“公正诚朴”校训,坚守“儿童本位”教育原则、“手脑并用”教育目标与“教养兼施”的教育模式。《巴蜀宣言》的开篇即追问:“教育有成功的一天吗?”并明确作答:不会有——“教育是时代上‘开往继来’的事业……在未来的日子里,他绝没有止境。” 这种对教育本质的清醒认识,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显得格外难得。
办学经费,完全出自王缵绪一人。学校开办后的十八年间,所有费用均由他独自承担:除多次支付现金外,他还将学校周边临街铺面三十七套,长期出租以供养学校日常开支,本人从未从中提取分文;教师薪俸每月支出约一百五十万元,而一学期学费总收入仅一百三十万元,亏空部分,他数次变卖家产以苦苦维系。
抗战烽火中,这所学校未曾停办一日。1939年,为躲避日机轰炸,王缵绪组织将五百多套教具、两万余册图书及钢琴、显微器、动植物标本等两千多件教学用具,装满十六艘大木船,从嘉陵江运往西充,辗转迁校。 而他本人,彼时正在前线指挥作战。1943年学校十年校庆,他仍在前方,无法出席;当百余名军政要员自发集资、拟为他建立教育功德纪念馆时,他执意命校长将这笔款项全部用于修复被日军炸毁的校舍。
巴蜀学校收容了大批战区流离失所的儿童及抗战军人子女,让其免费入学;并先后接待周恩来、马寅初、老舍、郭沫若等众多名流在此演讲,一度成为大后方重要的文化重镇。学生的学业成绩与生活照片,更曾代表中国参加伦敦国际教育博览会,获得国际同行称赞。
1950年12月,王缵绪将这所倾注了他毕生心血的学校,无偿捐献给政府。 邓小平闻讯,留下了那句著名的批示:“一切不变,只许办好,不许办坏。”
一个以军功立世的人,何以如此执着于教育?王缵绪自己的回答或许最能说明一切:”普及国民教育,此为现在当务之急。” 在他看来,枪炮可以守疆,而教育才能兴国。这种信念,贯穿了他军旅生涯的始终,也成就了一所跨越百年、弦歌不辍的名校。
王缵绪晚年的结局颇为悲凉。1949年后,他将巴蜀学校及祖传文物悉数捐出,也一度在新政权中获得安置。然而此后因企图潜逃,被捕押送成都,1960年死于狱中,时年约七十四岁。
《红河谷中忆家国》作者何倩生长于重庆,中学就读于巴蜀中学。自小酷爱历史的她,在成年后完成了对母校这段历史的考证。以下引自书中第一辑的《川军名将王瓒绪和巴蜀中学》,略有删节。
何倩新作《红河谷中忆家国》,壹嘉2025年8月版,亚马逊、巴诺等网络书店有售
川军名将王瓒绪和巴蜀中学
小学的最后一年,我转入当时重庆最好的小学——人和街小学就读。弟弟也同时转入该校的三年级。
人和街小学是当时重庆唯一的一所省重点小学,校舍和设备在当时都算是一流的。一进校门,就是一条夹竹桃花香弥漫的行人道。道旁是一个大操场,操场的围墙边还有几个高高的秋千架。主席台后面是一幢五层的教学楼,在当时显得很新、很气派。
当时重庆最好的几所中学被概括为“1,3,8,20,41”(1中,3中,8中,20中,41中)。综合实力最强的是前三所,41中则是文科突出。
小学毕业考结束后,1中、3中、8中给了我校八个保送名额。按惯例,一般是保送毕业考成绩最好的八个学生。班主任罗老师和语文周老师为此一起来到我家,态度非常客气,说我年纪小(全班最小,当时不到11岁),如果去沙坪坝住校(1中3中8中都在沙坪坝),也令人不放心,比较适合就在附近、可以走读的41中。我天性善良的父母哪里想得到这后面的心机,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了。后来才知,我放弃的这个名额,就是由成绩本来不够保送的我班班长顶了。她去了3中,也就是张伯苓先生创办的重庆南开中学。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文史氛围浓厚的41中度过的一年多,于我而言,可以说是怀念至今,终生受益。
八十年代的校园氛围,火热、求知、奋发、昂扬,在记忆之中永远纯真美好。当年的41中校园就弥漫着一种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学术氛围。
我们的班主任蒋祝利老师是一位资深的语文老师,讲课生动,对学生热诚,广受敬爱。由她担任班主任的班级,年年都被评为第一。她很欢迎我们去她位于张家花园的“陋室”问学。去后发现,蒋老师一家四口住在一间大约只有12平方米大的旧平房里,虽小而简陋,却雅洁温馨,真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我们的历史老师张官元老师,是我这一生都记得的一位好老师,不但课讲得好,还大力引导我们进行独立的探索与思考。有一次,他要求每个同学都就“贞观之治”写一篇文章。我写的那篇,他给了全班唯一的一个100分,并指定我担任本班的历史课代表。张老师曾带我漫步校园,同时谈起41中的创办人王瓒绪。张老师说:“我是学历史的,专门考证过校园里的王瓒绪遗迹。看到那栋小楼了吗?那是当年王瓒绪的三姨太住的地方。”那是离学校正门(位于黄花园)不远的一栋二层小洋楼,砖木结构,在当时显得很另类。
王瓒绪的名字,其实在进校第一天就听到了。校长在欢迎新生的大会上介绍说,“我们41中原来叫巴蜀中学,是军阀王瓒绪创办的。我们是一所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学校,江姐的儿子彭云,刘胡兰的妹妹刘桂兰,都是我们的校友……”。
“彭云”的名字,早在小学一年级瞻仰渣滓洞、白公馆时就知道—江姐的遗书专门有一段提到他,“盼教以踏着父母之足迹,以建设新中国为志,为共产主义革命事业奋斗到底……”)。
据一些老教师回忆,彭云校友个子不高,行事低调,戴一副600度的近视眼镜,成绩好,人品好,在41中读书时一直是班干部,1965年以四川省高考理科状元的身份考入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他后来获得美国马里兰大学的博士学位,在马里兰大学的计算机系任终身教授。
王瓒绪则是我父亲的家乡四川西充县的一位名人。他的老家观音乡就在我父亲从西充中学步行回同德乡老家的途中。
父亲的母校——西充中学也是王瓒绪创办的。在这个一年有半年必须吃红薯的贫困县,这所中学一直维持着相当高的教学水平。父亲说,他班上80%的同学都考上了大学。
西充流传着很多关于王瓒绪的传说。
他是个乡情很重的人,部下是清一色的西充人。遇上灾荒年,每到部队开饭时,总有不少人找来,称自己是西充人。王瓒绪就说:“是西充人就拿碗添饭”。有时,来的人比较多,碗不够。部下向他报告,他说“没得(没有)碗就用瓢”。西充因而有“拿碗添饭”这句方言。
他是一位儒将,曾中过秀才,一生都喜爱书法、诗词、文物收藏,专门有位文物副官为他收集文物。他与很多文化名人都有交往,如齐白石、梁漱溟、黄宾虹、黄炎培等。当年齐白石入川,大多借住在王瓒绪的成都公馆“治园”。
他平时习武,每天早上练拳,噼噼啪啪周身拍打,所以总是红光满面。他也信佛(自号治园居士),每天晚上都盘腿打坐,加之说话风趣,人送外号“笑和尚”。
他烟酒赌都不沾,自奉亦简,对于办学却是倾家投入。
1929年,他以十万大洋买下重庆嘉陵江南畔的张家花园,历时三年改建为办学用,即后来闻名全国的巴蜀学校。
巴蜀校园的建设也映射出他办学的热心和苦心。
张家花园占地百顷,入口的门却比较矮小,特地扩建为立柱型的大门。部分园地及荷花池填埋成操场,又修建了三十三级的宽大石梯及许多新型校舍,并种植花木,形成优美的景观。
第一所校舍取名“湘院”,包括四间教室、教师办公室和学生宿舍,可容纳上百人,供开办幼稚园用。第二所校舍取名“诱诲堂”,意为“循循善诱”“诲人不倦”,有十五间教室,可供十二个班级使用。还建了大礼堂、学生活动室、医务室、图书馆、藏书楼、膳堂、厨房、浆洗房、厕所等配套设施,以及大操场、篮球场、网球场、垒球场、小足球场、游泳场、游戏场地和儿童运动场地。
张家花园临街建了八座西式房子,分别取名“菁园”、“莪园”、“朴园”、“棫园”、“可园”、“宜园”、“亦园”、“怡园”。棫,朴,取自《诗经·大雅》,意谓用人有方,人才众多。菁,莪,出自《诗经·小雅·菁菁者莪》,喻教育人才。这八座西式房子均为独立院落,出租的所得全部用作巴蜀幼稚园的经费。
巴蜀学校创办人、川军名将王瓒绪
他为办学前后投入几十万银元,困难时甚至不惜变卖家产。
他自任巴蜀学校董事长,邀请实业家卢作孚、金融家康心如等人为校董,聘教育家周勖成为校长。巴蜀以“公正、诚朴”为校训,从幼稚园、巴蜀小学发展到初中、高中,教学仪器、教具、动植物标本、挂图、史地图籍及图书馆的上万册图书都从上海购置,在全川首屈一指。
巴蜀的师资也是一流的。作家叶圣陶曾是巴蜀的国文教员。巴蜀校歌就是他谱写的。
诱诲堂(当年巴蜀学校的教学楼之一,在我读书时为41中高中部)
当年巴蜀校园内的教师宿舍
1936年,已成为当时重庆乃至全国名校的巴蜀,代表中国参加了在伦敦举行的国际教育博览会。
1937年,国民政府主席林森为巴蜀学校题写了金字匾额“成绩斐然”。
王瓒绪也是一个有强烈爱国心的人。
卢沟桥事变后,他率44军出川抗战。刘湘病逝后,他接任四川省主席。作为抗战的大后方,四川不仅要征兵供粮支援前线,还要接纳来自沦陷区的无数难民,压力很大,矛盾也很多。作为省主席的王瓒绪,将局面理顺后,主动辞职,再度出川,率军在湖北大洪山一带拖住了日寇西进,被誉为“大洪山老王推磨”。
由王瓒绪一手创建的巴蜀学校,也始终以抗日救国为志。
“七七事变”爆发后,学校礼堂挂起写有“国破山河在”五个大字的大幅中国地图,各班级以沦陷于日人之手的省区命名,如辽宁级、吉林级、黑龙江级、绥远级、宁夏级、热河级、哈尔滨级等,以示不忘收复失地。由王缵绪题写“毋忘国耻”的铜质墨盒成为巴蜀学校送给毕业生的毕业纪念品。他收容了大批流亡儿童及抗战军人的子女免费入读巴蜀,还在校内安置了中华职业教育社和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后者设在至今还保留着门楣和一段院墙的“棫园”内)。由黄炎培领导的中华职业教育社在巴蜀校园组织了数十场演讲。周恩来、宗白华、马寅初、章乃器、老舍、郭沫若、邵力子、邹韬奋、沈钧儒、陈立夫、罗隆基、潘公展、齐燕铭、田汉、翁文灏等都曾来巴蜀做演讲。
抗战时期,巴蜀学校曾三次被日机轰炸。礼堂、教室、宿舍及校园被毁坏,六名校警被炸死。当时身在前线的王瓒绪因而安排学校迁到相对安全的西充,以东门外大佛寺的原西充县立中学为校址。当时,500多套校具(桌、椅、床)、2万余册图书、2000多件教学用具(钢琴、显微器、动植物标本、实验仪器)等满满地装了16艘大木船,经嘉陵江从重庆运到南充,又动员了上千人,硬是靠人力一件一件地搬运到了西充。
1942年,因局势变化,巴蜀学校迁回重庆张家花园。教学设备则留在西充,称为巴蜀学校西充分校。王瓒绪令其侄女王君素(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生)任西充分校校长,积极发展桑梓教育。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王缵绪将重庆的巴蜀学校和西充分校都捐献给了国家,即重庆41中和西充中学。
他毕生收藏的珍贵文物也全部捐给了川西人民博物馆(今四川博物院)和西南博物院(今重庆三峡博物馆)。
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忘记。
《红河谷中忆家国》是何倩以散文体写就的回忆录,从重庆、桂林到成都、广州,以个人与家族记忆为线索,追寻近现代中国的历史印迹。其主体部分依地域展开:
重庆篇
:追溯嘉陵江畔刘家台的童年记忆,从21兵工厂、抗战旧址到曾家岩、桂园等i重庆谈判遗迹,勾连了家族生活与民族抗战的历史场景。
桂林篇
:以黔桂铁路、靖江王城、飞虎队机场、广西大学等为切入点,展现桂林作为抗战文化与教育重镇的历史记忆,以及桂林米粉、大榕树等市井故事中的人情温度。
成都篇
:从树德中学、杜甫草堂、武侯祠到巴金旧居,既有文化名人的踪迹,也有作者成长与求学时的亲历,展现了成都古典与现代交织的文化氛围。
广州篇
:记述黄花岗、黄埔军校、十三行、西关大屋、万木草堂等地的历史印迹,怀想岭南士人的风骨与革命风云,折射出南中国近代史的变迁。
在历史遗迹与街巷人家的描述中,作品融入了大量家族故事与个人回忆。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将个人童年、家庭际遇与国家命运并置,呈现出个人史与大历史彼此映照的独特写作风格。
全书贯穿着浓烈的亲情、友情与乡愁,既是个人生命轨迹的书写,也是对中国近现代历史文化的一次温情回望。
何倩是一位以家族记忆为起点、持续追寻家国历史的写作者。她的写作并非止于个人经验,而是执着于在家族叙事中打捞时代的回声:从一个家庭的兴衰流转,延伸至百年中国的历史脉络。《红河谷中忆家国》是她出版的第三部作品,她的另两部作品包括广西师大出版社·新民说系列的《百年家国·唐家故事》(2021),以作者外祖家族为核心,书写晚清以来中国百年历史中的家族命运与时代变迁;壹嘉出版的《西江逝水》(2023),以外婆家族为原型,展现近代中国两代人投身民族命运与民主理想的历程,被认为是对家族历史的文学化重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