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良英、李慎之谈哈维尔、陈寅恪、传统文化

——《民主启蒙对话录：许良英、李慎之通信集》书摘

壹嘉出版

Jun 20, 2025

编者按：在这组书信中，李慎之与许良英两位先生围绕“政治为何肮脏”“民主是否可能”“专制的文化根源”等展开了一场罕见的思想交锋。这是1999年，中国经历“八九”十年后的冷却期，也是两位老人身处晚年、反思最深的时期。

他们在信中讨论马基雅维利、哈维尔、陈寅恪、“science”一词的起源，也批评民族主义、意识形态与极权体制的滥觞。他们一个感受“极度孤独”，一个“听惊雷于无声处”，以书信为媒，在高压与冷默之间坚守“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这不仅是两位知识分子的心灵互通，更是一场深刻的精神通信 —— 跨越了制度的边界，也穿透了时代的沉默。

良英同志：

贻芳同志向我说起你给过我一封信，迄今没有收到我的答复，但是我回京一月，最近刚把四个月来的书报邮件清理完毕，并没有发现有你的信，幸好是贻芳同志把你的信复印了一份给我，原来是去年 11 月 27 日的，我还有印象，而且记得是答复了以后才出国的。既然你没有收到，我也就再答复一下。

给 Havel 的书作序(那书大概不可能出版了)中关于 Machiavelli 的话并非他的话，而是我的话。你的意思我明白。我十多年前编一套日本人的政治学百科全书，曾慨叹过“中国人几十年来对政治感兴趣，而对政治学不感兴趣 ”，跟你的意思是一样的，不过 politics 在西方的名誉一直不好，所谓 dirty politics。我对“政治”的意思就是这样理解的。最近美机轰炸中国驻南使馆，中国发生义和团式的反美运动，有青年人给我发E-mail 说，觉得政治真是肮脏。我以为也是这个意思。

还有陈寅恪，他是我的老师，浑身可称浸透封建士大夫的气味，因此连胡适也称之为“文化遗民 ”。但是“气味只是气味 ”，细究他的生平志业，几次大声疾呼“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不自由，毋宁死耳! ” 连五四时代的陈独秀也没有喊出这样简洁明了，可以作为口号的话。他说“吾中国文化之精义具见于白虎通三纲六纪之说…… ”，完全没有赞成三纲六纪的意思(而且是反对的) ，而是以一个中国史学家、中国文化学家的权威作出的最简练的概括，与他所说的另一句话“中国文化约略等于三教合一 ”之说(我以为还要加上九流，如今日之法轮功之类)同样是最权威的概括，可以省却我们后来研究来研究去还找不到门儿的混乱与困惑。陈祖父、父亲是清朝命官，虽受贬，但还是不能不守君臣之大义，陈本人即一生不向北洋政府与国民党低头，尤其是不跟共产党合作。我以为在文革结束前，他是中国最干净的一个人，比俞平伯、沈从文都更干净，更不要说巴金以下的人了 。手头适有吴江一文，附呈供参考。

我要驳斥李约瑟难题，今年大概是动不了笔的了。只是我有一难题要请你帮助解决：science 一字在西方到底起源于何时。希腊时代有没有science?中世纪阿拉伯人译西方古书时有没有这个辞? 倘蒙明教，不胜感激。

在美三个月读五四之书，最后悟出中国虽无宗教，却有意识形态，其强烈不下于宗教，而又没有宗教刺激人求真知、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优点，这个意识形态就是专制主义、就是外儒内法，二千年来只有五四冲击了一下，但谈不上彻底，因此又以”文革“的名义卷土重来，变本加厉。中国至今仍在其统治下，这就是我在介绍哈维尔文章中说的“后期极权主义社会 ”。最理想的办法是和平进化，但是可能性几乎没有。国内外现在都没有“爱国志士”，有的只是利禄之徒。你说我关于哈维尔的文章“对当前的中国会产生冲击力”，但是我却看不到会有什么影响。从中国到外国，再从外国到中国，感到的只是极度的孤独。我写过一篇要搞公民教育的文章，只有两个人响应，其中一位是与我同年的 76 岁的老先生，正是教人难受，然而也还是只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干下去。

关于中国专制主义传统之深广的问题，准备在今秋写一专文，发表前一定请教。敬礼!

李慎之

1999 年 8 月 22 日

又：承你告之神秘性与神秘主义的区别，这是我过去一直没有搞清楚的，多谢指教，永用感篆。

慎之同志：

8/22 信收到。你说政治是肮脏的，对于专制政治确是如此，从春秋战国到毛泽东那套玩阴谋诡计的权术政治和 Machiavelli《君主论》都是明证。但是我认为，对于以开放、透明为特征，不以损人利己为目的的民主政治，就不能说是 “肮脏” 的。当然，人类社会中什么人都会有，总会有人为个人私利搞各种不可告人的勾当，但是在开放的、自由的社会，这种肮脏的东西不可能有多大的市场。近两年来，读了三联书店出版的林达的三本《近距离看美国》，特别是第一本《历史深处的忧虑》，也给了我这样的感觉。最近获悉，这三本精彩的启蒙读物的作者是一对旅居美国 Georgia 州 Danielsville 的年轻夫妇，真名是丁鸿富、李晓林，原是学工的。你对他们是否有更多了解？你 80 年代说过， “现代化就是美国化” 。在这个意义上，他们的书对现代化的启蒙是做出了出色贡献的。

关于 science 一词的起源，我没有作过考证。不过 1956 年我调到新成立的哲学所研究科学哲学和科学思想史时，读过 J. T. Mertz 四卷本的 A History of European Thought in the 19th Century (此书是被定为 “反革命” 的张东荪卖给哲学所的，想必现在还在），书中简略地讲到了这个问题，说英国 19 世纪前不用 science 这个词，皇家学会和皇家研究院在正式文件上向来都只用 Philosophy 这个词。今日的 “科学” ，17 世纪常称为 “自然知识” （或“自然哲学” ）。法国在 1666 年成立科学院时，所用 science 这个词的意义与今天相同，它来源于拉丁文 scientia。德文把 scientia 译为 Wissenschaft，比现在意义的要广，指有体系形式，并且以某种方法连贯起来的知识，相当于 “学术” 。法国的 Science ，德国称为 exacte Wissenschaft（精密学术），包括数学和自然科学。据我所知，希腊文中有个相当于拉丁文 Science 的词 επιστήμη，一般译为 “知识” 或 “学术” ，相当于德文的 Wissenschaft，也有译为 “科学” （science）的， Aristotle在《形而上学》一书中把学术分为三类：①理论学术，包括物理学、数学、哲学；②实用学术，包括伦理、政治、经济等；③制造学术，即艺术和技术，包括建筑、雕塑、音乐、医学，健身术、卫生等。 《形而上学》开卷第一句就是 “求知是人类的本性” 。这种作为科学基础的认识，中国传统文化中似乎未曾有过。

你在美国三个月读五四之书，最后 “悟出” 中国传统意识形态 “就是专制主义，就是外儒内法” 。这确是一个重要收获。想来，你对 “半个新儒家” 这顶并不美观的帽子不会再珍惜了吧。

你写的Havel文集序，如能在大陆发表，当然会产生很大冲击力的。可惜文集不让出版，你的序人们一时无缘读到。但我相信，正义之声是谁也压不住的，终将传遍天下。你说和平进化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国内外现在都没有‘爱国志士’，有的只有利禄之徒” ， “从中国到外国，再从外国到中国，感到的只是极度的孤独” 。这些肺腑之言使我感到伤心，也有点意外。我觉得你对现实是过于悲观了。表面上中国这块几千年来沉积成的板块是坚不可破的，但在整个人类文明洪流的不断冲击下，早已在逐渐溶化中。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心是不可侮的。我 1976 年清明前每天路过天安门广场所见的感人场面，和 1989 年 4—5 月间更加激动人心的所见所闻，都验证了这一真理。我清楚记得，1987—88年间，人们普遍为当时大学生只关心个人利益，不关心国家命运而忧心忡忡；可是，1989 年 4 月中旬以后，他们所表现的政治热情竟如此高涨，在北京甚至有三千人以绝食这种准备牺牲自己生命的方式为中国的民主事业而抗争。经过血腥镇压和十年的意识形态严密控制后，是不是人心都死了，普天下竟没有一个 “爱国志士” 了，我看完全不是。相反地，倒是时时处处感到鲁迅所说的 “于无声处听惊雷” ！问题仅仅在于，在政治高压和思想言论严控下，不允许发表不同于官方的第二种声音，但是人心永远不会死， “爱国志士” 依然随处可见，我相知的朋友中就不少。

虽然近十年来我的处境相当困难，文章不让发表，电话一直被窃听，还曾一度遭软禁，不少人不敢同我来往，但我始终没有感到孤独。相比之下，你的处境与我有天壤之别，你每年发表这么多文章，又有这么多人争请你写序，显然，理解你和仰慕你的人是很多的。你说论公民教育的文章只有两个人响应，不对，至少还应加上我。但我如要写文章，无处发表，而官方刊物也不愿意讨论这类问题，要从目前出版物上了解 “响应” 是很困难的。总之，我觉得你决不是 “孤独” 的，至少我和我的一些朋友都是你的知音，我常常把你的一些精彩的文章向朋友们介绍。

敬礼！

许良英

1999年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