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的沉默

一位台湾读者的来信

May 20, 2026

今天，一位台湾读者的来信，让我在办公桌前失神了很久。

他想买一本《激流者》，在网上无法操作，因此直接联系了我们。他说，是为了他的爷爷。爷爷参加过抗战，但对那段经历一生闭口不谈。作为孙辈的他，想通过别人的记录，去拼凑祖父的故事。

在随后的email交流中，他告诉了我更多。爷爷的后半生，是一张被历史揉皱的纸：他在抗战中活了下来，却在后来的朝鲜战场上被俘，随后辗转来到台湾。终其一生，他没能再回到故乡。他就这样沉默地老去、离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我告诉他，我的父亲也曾上过朝鲜战场，但他对自己的战争经历，同样只字不提。

敲下这些字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一个时代巨大的阴影，结结实实地投射在父辈、祖辈的身上。那些经历太沉重，重到文字和语言都无法承载。而《激流者》里的受访老兵，很多都已经沉默了一生，直到生命接近终点，赖恩典把镜头对准他们的时候，才第一次开口——因为政治，因为恐惧，他们的沉默往往被压得更深、更久。

《逆流者：抗日杀奸团成员口述历史实录》，壹嘉2022年2月版

《激流者：陆海空抗战老兵口述历史合集》，壹嘉2025年4月版

这封信，也让我重新审视壹嘉正在做的事。《激流者》和《逆流者》，都是“壹嘉个人史”系列中的重要作品。我们之所以开设这个系列，想法非常纯粹：宏大的正史往往只记录英雄与坐标，而那些真正承受了时代重载的普通人，他们的血肉与悲欢，却常常被历史的洪流轻易遮蔽，不留痕迹。然而，个人史绝非正史的附庸，它常常构成对正史不可或缺的补充、完善与修正。唯有通过无数个体的微观见证，宏大叙事才能真正长出骨肉、拥有温度，从冰冷的线条变得立体而真实。每一个普通人，都有权在历史中留下自己的名字与声音。

这两本书的作者，是曾经“只对音乐感兴趣”，“对历史一无所知”的赖恩典，他当年在网上的“崔健论坛”里接触到了摇滚青年创建的“互助抗日老兵”论坛，从此走上了记录抗日老兵的不归路。这条独自对抗遗忘的漫长旅程，他已经走过了十五年。

很多人知道这位1982年出生在福建漳州的独立摄影师，是通过去年抗战胜利纪念日那天播出的柴静专访。一个没有学术背景、没有机构支持的年轻人，凭着一腔孤勇，只身走遍中国、跨越海峡两岸，远渡重洋，在中、美、台、东南亚等多个国家和地区，他访问了170位老兵及历史亲历者，录下了740小时的影像，整理出百万字的记录。西南联大的学子、南洋归国的华侨、中国第一代伞兵……这些都是过去抗战口述史中极少被触及的边缘。

柴静专访赖恩典的节目播出后，激起强烈反响。至今已有逾百万人观看

《激流者》里有一位受访者叫黄锡骥。1941年珍珠港事变前夕，年仅15 岁的他回国投身抗战，入学贵州桐梓海军学校;1948 年在香港添马舰接受英国海军训练，学习电罗经等航海技术; 1949 年“重庆号事件”中，他将该巡洋舰从上海吴淞口领航至渤海“解放区”。他活到了2023年，97岁。这些惊心动魄的历史，如果赖恩典没有去问，如果老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没有开口，就真的彻底随风散落了。

那位台湾读者的爷爷，带着一生的秘密，沉默地走了。我那上过朝鲜战场、却一生闭口不谈的父亲，也走了。但《激流者》《逆流者》里的老兵，替他们，也替那一代人，说出了一部分。哪怕说出来的，往往并不是最深、最痛的那一层，但“留下”，本身就是对遗忘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