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嘉书讯】从留学到革命:中国思想的东京时刻
傅国涌《在东京重造中国》美国版上市
20世纪初,千余名中国青年漂洋过海来到日本东京,在这座陌生城市里,他们不仅寻找学业,更追问国家的未来与方向。
章太炎、秋瑾、梁启超、鲁迅、孙中山……他们在东京翻译新学、创办刊物、结社演讲,一手塑造出中国现代思想的根基,在日本展开了一场关于中国再创造的思想冒险。
傅国涌新作《在东京重造中国》全景展现这段被忽略的“东渡启蒙史”,也是一部回望中国现代性的沉思录。
《在东京重造中国》于2025年5月在东京出版,傅国涌先生在一个月后猝然辞世,使得本书成为他在世时出版的最后一部作品。两个月后的今天壹嘉推出美国版,也是对傅国涌先生的一种深切纪念。
图书信息
书名:《在东京重造中国》
丛书名:壹嘉·读道书系
作者:傅国涌
ISBN:978-1966814221
出版社:壹嘉出版+読道社
出版日期:2025年8月21日
《在东京重造中国》不是一部传统的留学史或革命史,而是以“东京”这座城市为时空坐标,描绘20世纪初中国思想如何在异国土壤中萌芽、碰撞、发酵,最终回流国内,引发广泛社会变革的深刻著作。
本书强调,在晚清中国尚未完成自我转型时,东京成了中国新思想的“孵化器”。不仅是革命党人的根据地,更是语言、教育、翻译、出版、新闻、结社等现代制度首次全面成型的实验场所。
傅国涌不以某个领袖为主线,而是串联康有为、梁启超、章太炎、孙中山、鲁迅、秋瑾、陈天华等人物,通过他们在东京的学习、写作、组织活动,勾勒中国现代性思想的群体谱系。读者能看到“重造中国”这一命题如何从不同视角展开:有激进的革命者,也有坚守文化的保守派,更有中间试图融合多元路径的探索者。
东京留学生所接触的西方知识,经过日语转译,再回到中国,形成一种“二次输入”的现代化路径。本书深入考察了《民报》《新民丛报》《东京留学生通信》等刊物的内容、影响力与思想谱系,展现出版如何成为政治之外的另一个“战场”。
傅国涌特别关注这些人物如何在日本文化与现实环境的包围下,更清晰地看清“何为中国”。正是在“离开中国”的状态下,他们才得以超越惯性思维,提出一系列根本性的问题:中国该走什么路?东西文明如何互鉴?革命与改革孰重孰轻?
《在东京重造中国》不仅是历史叙述,更是一种现实发问:当代中国如何面对百年前留下的未竟问题?在全球化、脱钩、身份焦虑交织的当下,是否还能从那一代人的探索中汲取路径、勇气与清醒?
傅国涌
独立历史学者、儿童母语教育践行者,1999 年开始写作,主要研究近代以来中国的社会转型、百年中国言论史、知识分子命运史、教育史、企业史等,在《南方周末》《南方都市报》《新京报》《经济观察报》和《读书》《书屋》《东方》《随笔》《凤凰周刊》《社会科学论坛》等报刊发表过五百万以上的文字,曾在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维也纳大学、日本专修大学、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担任过访问学者或参加学术会议,2010 年入选《时代周报》“十个公共知识分子”之一。
主要著作有《1949 年:中国知识分子的私人记录》《百年辛亥:亲历者的私人记录》《金庸传》《叶公超传》《百年寻梦》《追寻失去的传统》《笔底波澜:百年中国言论简史》《文人的底气》《大商人:影响近代中国的实业家们》《新学记:中国现代教育起源八讲》等三十多种,编有《林昭之死》《过去的中学》《过去的小学》《寻找语文之美》《鲁迅的声音》《追寻律师的传统》等十多种。2017 年起致力于儿童母语教育实验,设计了“与世界对话”一百课。已出版《寻找中国之美:少年双城记》《寻找中国之美:少年西安行》《寻找中国之美:少年江南行》《寻找古诗之美》(三册)、《少年日知录》三册、《与世界对话》第一辑、第二辑等。
以下内容摘选自新书《在东京重造中国》——
二
在中国年轻的流亡客、留学生心目中,东京是一个刚步入现代化的城市。1898 年冬天,26 岁的梁启超初到东京,就被其朝气所吸引,他后来对学生吴其昌说:
戊戌亡命日本时,亲见一新邦之兴起,如呼吸凌晨之晓风,脑清身爽。亲见彼邦朝野卿士大夫以至百工,人人乐观活跃,勤奋励进之朝气,居然使千古无闻之小国,献身于新世纪文明之舞台。回视祖国满清政府之老大腐朽,疲癃残疾,肮脏邋遢,相形之下,愈觉日人之可爱可敬。
梁启超把日本视为自己的第二故乡,他流亡海外的十四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在他看来,“日本者,世界后起之秀,而东方先进之雄也。”他当时就发出这样的感叹:“夫同在东亚之地,同为黄族之民,而何以一进一不进,霄壤若此?”
梁启超
1904 年 12 月 13 日抵达东京的宋教仁也感到新鲜——沿途见市面殷盛,房屋雄阔者虽不多,然街道宽大清洁,时见电车往来,较上海又是一番景象矣。
他们都要在异国继续追寻自己的梦想。
1901 年末,东京的中国留学生会馆建成,陆军士官生、将来成为新军将领的吴禄贞说出了一句豪言壮语:“要让此会馆之于中国,无异于美国之独立厅。”
1902 年,21 岁的周树人来到东京。他说:“凡留学生一到日本,急于寻求的大抵是新知识。除学习日文,准备进专门的学校之外,就赴会馆,跑书店,往集会,听讲演。”
周树人在东京
1904 年,山西派出的二十个留日学生包括了 21 岁的阎锡山。出国前夕,山西巡抚张曾敭在内的高官告诫他们,到日本后千万不可接触革命党人,以免误入歧途。他一登上日本的轮船就有无限的感慨——人家船上的员工做甚务甚,谦虚和蔼,人少事理,与我们中国人的做甚不务甚,骄横傲慢,人多事废,显然是一个进步与落后的对照。比至日本之初,虽对日本何以国小而强,中国何以国大而弱,不断在脑中萦回,然因临行时清吏之言犹在耳,仍存心拒与革命党人往来。但逐渐由所听到的话与所看到的书中,感到清政府之误国太甚,特别是有一天偶尔翻阅保皇党出刊之《中国魂》,益谂知清廷之腐败无能,清官吏所吩咐千万不可接近革命党人的话,至是在我脑中全部消失,遂决心加入推翻满清政府的革命。
东京给了青年阎锡山好印象,“不论政治上与社会上都是一片振兴气象。最使人历久不忘的两件事,一件是你无论向任何人问路,他们无不和和气气的告诉你,甚至领你到达你所询问的路口。一件是你无论在任何地方丢失东西,一定有人想尽方法给你送还。”
1905 年 12 月,一位河南青年到东京,到第二年 6 月回国,留下了一本只有日文化名的日记。他初到东京,同学就告诉他必须遵守的习俗:说话须和蔼,不得随地吐痰或破坏日人的整洁,在电车上应向老弱妇幼让座,遵守时间切忌放荡。他在东京没有进任何学校,但听过许多演讲,包括创办了早稻田大学的大隈重信的演讲。他印象最深的是日本人的爱国主义思想,包括女子。对于中国留学生参加政治活动,他并不认同。
听说有学生采取激烈行动,剪掉他人的辫发,他更不以为然,认为留学生应该专心研习功课。即使像他这样不想过问政治,在东京也受到日本人高涨的民族主义刺激。
来自宁波奉化溪口小镇的青年蒋介石(志清),第一次来到东京是1906 年 4 月,他自称受到日俄战争的影响:因为当时痛愤乡里土豪劣绅的横行,目击我们国家遭受帝国主义者的压迫,尤其是那时看到日本以一个弱小的国家,能够奋发图强,战败帝俄,予我精神上最大的刺激,所以我在龙津中学肄业不到半年,我请求家母准许我到日本学军事,来尽到我国民一分子的义务,来促成我们国家的雪耻和自强。
蒋介石
还在东渡日本的船上,他看到一个中国学生漫不经意地在船头的甲板上吐痰,被一位中国水手看到了,就走过来告诉他:“一般日本人是不随地吐痰的,要吐痰就吐在手帕上或者卫生纸上,然后折起来,放回口袋,带回去洗涤或者扔掉。”
这一幕令他终生难忘。这一年,他只有 19 岁。当他掌握政权之后,发起“新生活运动”,不随地吐痰之所以成为重要内容,很可能就起因于此。作为自费留学生,他未能达成学军事的心愿,只能在东京的清华学校学习。这次东渡,他在东京停留不到一年。
四
1905 年 7 月 19 日,孙文又一次在日本登陆。在此之前,东京的中国留学生已蠢蠢欲动。这年 3 月,进士出身、担任过内阁中书、崇明知县等职的沈祖燕写信给军机大臣王文韶,讲述了自己在轮船上的见闻——
轮舶中遇东归学生数十人,多隶湘籍,皆以暑假回国者。闻其聚论鸱张,乘间与之接晤,荒谬狂肆,全无顾忌。如云:“我辈有志之士,遇此中国积弱之机会,断不可以不革命,断不可以不排满。彼族入主中华,以异种奴隶汉人,专杀害我同胞,此仇何可不报。即使乘乱暂借,已二百余年,亦宜物归故主。洪秀全等首倡义举为千古杰出之英雄,曾、左、胡、彭不明大义,反创立湘军,戕杀同种,实为万世罪人。”又云:“在东学生有官费、有私费,往来无定,约计常有五六千人。初至时或不知大义,久之,则无不与我等有同志者,我辈虽是官费,岁需三百余金。然此本是我汉人脂膏满洲人抄掠我中夏赀财,不可数计,大仇未报,而乃感此区区私恩小惠,弃大丈夫之所为?我辈祖宗虽已臣服,甘为奴虏,今日志在干蛊,身家性命,已置度外。此时东归,各尽义务,竭力运动,使国民皆闻风兴起,得以还我旧山河。”
1905 年以前,留日学生中愿与孙文往来的不过程家柽等寥寥数人。1902 年在东京跟孙文见过面的章太炎说:“那时留学诸公,在中山那边往来,可称志同道合的,不过一二个人,其余偶然往来的,总是觉得中山奇怪,要来看看古董,并没有热心救汉的心思。”这一年东京的留学生已有 727 人,比 1901 年的 266 人翻了不止一倍。
程家柽生于 1874 年,安徽人,毕业于武昌两湖书院,1899 年官费留学日本,进入东京帝国大学农科。
1902 年,孙文跟程家柽见面时说,要在东京找到二十个留日学生,十个学军事的来带领两广的三合会、长江的哥老会为起义之师,十个学法政的在占据城池后整理地方及与外人交涉。程说二十人太少了。
几年来,留学生人数猛增,1903 年 11 月已有 1242 人,1904 年 11 月达到2557 人,1905 年突破了 8000 人。
孙文
即使此时,孙文也只希望在东京找到二十个留学生。十多年来,他主要在华侨和会党中活动,在留学生中一直找不到多少同道者。有举人身份的留日学生吴稚晖还以为他目不识丁。留学生更能认同的是黄兴、宋教仁这些人,湖南籍的黄兴 1902 年第一次到东京,是湖北派出的官费留学生,在弘文学院读的是一年制的速成科师范班,同一年比他早几个月到弘文的周树人进的是普通班。在周树人眼中,当时叫“黄轸”的黄兴还默默无闻,也没有喊出什么革命的口号。弘文学院从 1902 年正式开办,到 1909 年结束,七年间共招收了 7192 名中国学生,毕业的有 3810 人。这七千多人中有黄兴、胡汉民、杨度,有陈独秀、范源濂,还有鲁迅这样的人。
从 1904 年到 1908 年,在法政大学清国留学生法政速成科入学的有2117 人,毕业的 986 人,包括汪精卫等。从 1905 年到 1910 年,早稻田大学清国留学生部入学的有 2006 人,毕业的 1119 人,宋教仁即是其中佼佼者。
1903 年,东京的中国留学生组织“拒俄义勇队”,参与者十分踊跃,清廷警觉“名为拒俄,实则革命”,通过日本政府强行解散,学生不甘,改为“军国民教育会”。这是东京留学生中第一次出现有力量的组织。
作为“军国民教育会”中负责两湖的运动员,黄兴回国之后,联合年轻的宋教仁、陈天华等人组织华兴会,计划在湖南发动起义,被清廷破获,逃出湖南,在上海一度被捕,幸好身份未被识破。他们先后亡命到了东京。此时的黄兴已拥有实干家的声望,1904 年 12 月,他在留日学生中组织“革命同志会”,参与的有湖南、云南、江苏、河南、直隶等省的学生上百人。
孙文在日本登岸的这一天,宋教仁随程家柽拜访宫崎寅藏(滔天),得知孙文要来日本。三人围坐,一边饮酒,一边聊天,在这位日本人口中,“孙逸仙之为人,志趣清洁,心地光明,现今东西洋殆无其人焉。”
这是宋教仁第一次听人如此推崇孙文。7 月 28 日,他在《二十世纪之支那》杂志社第一次见到孙文,在场的还有陈天华等人,当天在日记中详细记下了孙文的一席话,只是未加评论。
此前,黄兴已经和孙文见过面。孙问宫崎寅藏,在日本的中国人中,有没有杰出的人物?宫崎回答:“仅仅两三年间,留日学生猛增。有一个叫黄兴的,是个非常的人物。”孙迫不及待就去找黄兴,在一家叫凤乐园的中国餐馆聚谈,在场的还有张继和另一个日本人末永节。
黄兴
宫崎回忆:寒暄过后,彼此不拘礼节,大有一见如故之感。他们很快就开始谈起国家大事来。我虽然不大懂中国话,不知他们讲些什么,但是,中国的革命豪杰在此欢聚一堂,畅所欲言,使我们感到非常高兴。
孙文紧锣密鼓地跟两湖最有影响力的几个人会谈,同盟会已呼之欲出。操一口粤语,长期在广东籍华侨中活动的孙文要从珠江流域的地域圈子中走出来,迫切需要找到合作者,而黄兴他们就是长江流域最具号召力的核心人物。
此时,华兴会的主要成员几乎都在东京,宋教仁曾主张建立“大湖南北同盟会”,这也和孙文找他们组织新团体的想法不谋而合。
7 月 29 日,黄兴、宋教仁、刘揆一、陈天华等在黄兴的住处讨论与孙文联合的问题,虽在细节上有些不同意见,但合作的方向则是毫无争议。
第二天,他们汇集在赤坂区桧町三番地的黑龙会内田良平家里,与会的七十二人中孙文认识的仅十人,还包 括 了 三 个 日 本 人( 宫 崎 寅 藏、 内田良平和末永节)。由黄兴、宋教仁通知到会的有张继、田桐、陈天华等十三人,由冯自由通知到会的有马君武、胡毅生、刘道一、曹亚伯等十一人,由胡毅生通知到会的有汪精卫、李文范、古应芬等九人。在这七十二人中,来自两湖的最多,有 39 人,其次是两广,23 人。
孙文在演讲中强调中国革命党各派合组一个新团体,得到与会者的支持。在讨论新团体的名称时,最初孙文提议叫“中国革命同盟会”,也有人主张叫“对满同盟会”。黄兴提出这是秘密组织,不必明用“革命”二字,最后决定就叫“中国同盟会”。在 中 国 同 盟 会 的 中 英 文 圆 形 印 章 上 可 以 看 到, 外 圈 是 英 文 TheChina Federal Association,内圈右为“中国”,中为“同盟会”,左为“印章”二字。
会上还通过了孙文提议的十六字誓词: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对于“平均地权”,有人表示疑问,有所讨论,孙文详加解释之后,也就通过了。黄兴说:“今日开会,原所以立会,赞成者请即签名并书立誓约。”
誓约书如下:
立誓约人
省 府 县人,当天发誓,驱除鞑虏,
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矢信矢忠,有始有卒,如或渝此,任众处罚。
中国同盟会员
介绍人
天运乙巳年 月 日
这个誓词并不是临时拟的,这年夏天孙文在欧洲的中国留学生中活动,用的就是这一誓词。一年前,他为美洲致公堂拟定的新章,第二条即是这十六字宗旨。率先签名的是曹亚伯、程家柽。孙文带大家举手宣誓,还约定了秘密接头口号:汉人、中国物、天下物。
孙文手书同盟会誓词
参与这次筹备会的湖北人田桐将这一天视为同盟会成立的日子,写了《同盟会成立记》一文。他说,当天天气炎热,内田良平家拿出凉糕,众人正在吃着,欢笑声中,地板的枕木折断了一根,有杯盘倾翻,还有人躺倒。曹亚伯说:“异族政府必倒,以此为兆。”孙文也说了一句:“此为倾覆满洲政府之征兆也。”众人鼓掌欢呼。
最后推举黄兴、马君武、陈天华、蒋尊簋、汪精卫、程家柽等人起草章程,在正式成立大会上提出讨论。
1905 年夏天,在日俄战争中获胜的日本人还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之中,集结在“中国同盟会”旗号下的中国人,则在东京悄悄开始了创立民国的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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